第一课不好讲，因为第一课遇到了一个比较无趣，注定麻烦，但是又不得不讲的问题，真伪问题。

真伪问题，《道德经》有，佛教经典也有，基督教的《圣经》也不能幸免。上一篇文章《观音菩萨和地藏王菩萨为啥没成佛？》在我的博客发出后，宗教群的“风夜”就点评说：“写的挺好，但是之前的争论都停在您不回答的部分。”我回答说：“争论继续，反正几百年上千年了，一直有争论，那就接着争呗。”

说的轻巧，实际这个问题并不轻松。谁愿意买古玩买到一个假货？谁愿意发财遇上传销？谁愿意求正义遇到乌托邦？谁愿意追求信仰却发现信仰原来是个洗脑洗出来的泡影。物质领域事小，精神世界事大。所以，这个真伪还真是个事。

说到真伪，其实有这么几个问题：

首先，有些事真的很难考证，考古发现都不敢说百分之百的有用。除非坐着时光机回到当初，问一下当事人，否则无法真的确定真伪。

《道德经》到底是咋编排的，郭店楚简、马王堆帛书、北大汉简本、通行本都有差异，按时间顺序确定？那万一又挖出一个比郭店楚简更早的版本呢？其实我估计，就算挖出一个来，也未必能确定它和郭店楚简谁更前，谁更准确，因为时间被挤压在一个很短的时间段里了。你要是挖出一个甲骨文的《道德经》来，那我服，不过你也挖不出来啊，作者都还没出生呢，你咋有的甲骨文版的呢？

《道德经》有这么档子事儿，佛经也一样。释迦牟尼圆寂90天后，大迦叶尊者召集500位阿罗汉在七叶窟举行佛经的第一次结集。阿难回忆佛陀的教法，形成《阿含经》。后面大规模的结集还有几次。第四次结集是在释迦牟尼圆寂674年以后了。674年啥概念？汉朝，西汉加上东汉一共才406年。

早期的佛经是口口相传的，传到斯里兰卡之后才有的文字版本，距离佛灭度都五六百年了。口口相传是否可靠？讲个故事吧。阿难尊者还活着的时候，一日入竹林，听一年轻的沙门在念叨：“若人生百岁。不见水潦鹤。不如生一日，而能见了之。”阿难尊者一听，不对啊，就走上前去告诉沙门：“我是阿难，你背错了。应该是若人生百岁，不解生灭法。不如生一日，而能解了知。生灭法，不是水潦鹤，背错了，赶紧改过来。”这位年轻的沙门回去告诉他师父，师父说：“阿难尊者老糊涂了，别理他，按我教的背。”于是那个沙门接着背他的水潦鹤。水潦鹤是啥？是一种非常稀有的鸟，稀有嘛，所以大家都想见到，讲的通，好像比生灭法还讲得通。所以，生灭法不生灭法的，不要了。那时候离佛陀灭度才多久啊，阿难还活着呢，口口相传都走了样。你要真的在真伪上较真，还真有的一说。

其次，在真伪上较真的目的是啥？我在课里说了，有的人较真不为别的，就是想让你难受一下。“知道不，《道德经》是德经在前，道经在后。”“知道不，郭店楚简上写的不是现在我们看到的这样。”诸如此类。这些东西还真的要了解，不知道的话，被人一说，还真以为自己遇到了高人，或者自己学错了，乱了阵脚。

约定俗成，知道啥意思吗？大家都这么叫，那么咱也这么叫，既然都知道说的是啥，何必较真呢？《道德经》大家都叫习惯了，你一改反而别扭。比如瑜伽，后面课上会讲到的，瑜伽，我们读yú jiā，钱文忠在百家家坛说，应该读yú qié。到底该读啥？我的意见是接着读yú jiā，大家都这么念，学者爱念啥那是他的事。观世音菩萨，钱文忠说该叫观自在菩萨。我们咋叫呢？接着念观世音就对了，或者直接念观音。你遇到事，大喊“观音菩萨救我”，观音菩萨知道你是在喊他呢。

再其次，如果确定是伪，怎么办？那就有的处理了。宗教群这类事多，有的人一口咬定大乘佛教经典是伪经，释迦牟尼没讲过。但是绝大多数人接触佛教、喜欢佛教都是从《心经》、《坛经》、《金刚经》甚至《西游记》入手的，《西游记》当然不是佛经了，读的人都知道它是小说。我的意思是，管它真伪，总之把你引到佛教里去了，没引到道教里去，这就行了。我在讲课的时候，讲的是清朝发生的一件事。《尚书》当时已经被确定很多内容是后人加进去的，是伪书。这咋办？科举考试还考不考了？庄存上书皇帝：“辩古籍真伪，为术浅且近者也。”啥意思呢？就是说，相对于经学的政治意义来说，学术意义是微不足道的。只要是有用的，就是假的也可以。庄存举了几个例子，如果《大禹谟》被废了，“人心惟危，道心惟微，惟精惟一，允执厥中”这十六个字就被废了，这十六个字是理学的根基啊，废了那就啥也不用考了。经过庄存的努力，《尚书》接着考。我讲这个故事的目的是，咱是学智慧的，不是较死理儿的。比如《道德经》里的“无中生有”，妙啊，真的妙。郭店楚简出土，不是“无中生有”，那还有啥意思了呢？所以，我的态度是，接着讲“无中生有”，毕竟影响力最大的还是通行本。

说了一大堆真伪问题，其实我讲课的时候没按这个顺序讲。这个问题我是用来作为结尾的，因为我想表明一个我对真伪问题的态度，不较真。就好比我买了一个假画，只要有下家接手，他认为是真的，我也觉得是真的，就行了，就能成交，双方都开心。

语音讲课，有些古文听着费劲，我把有些文字放在这里，作为本文的尾巴，需要看就看。

一、关于编辑的几个例子：

（一）润色：

（1）

楚简本乙组：学者日益，为道者日损。损之或损，以至无为也，无为而无不为。

帛书本：为学者日益，闻道者日损，损之又损，以至于无□，□□□□□□□。□□取天下，恒无事，及其有事也，□□足以取天□□。

汉简本：为学者日益，为道者日损。□之又损之，至于无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无事，及其有事，又不足以取天下。

今本第四十八章：为学日益，为道日损。损之又损，以至于无为，无为而无不为。取天下常以无事，及其有事，不足以取天下。

（2）

楚简本甲组：天下皆知美之为美也，恶已；皆知善，此其不善已。有无之相生也，难易之相成也，长短之相形也，高下之相盈也，音声之相和也，先后之相随也。

帛书本：天下皆知美之为美，恶已。皆知善，斯不善矣。有、无之相生也，难、易之相成也，长、短之相形也，高、下之相盈也，音、声之相和也，先、后之相随，恒也。

今本：天下皆知美之为美，斯恶已。皆知善之为善，斯不善已。有无相生，难易相成，长短相形，高下相倾，音声相和，前后相随，恒也。

（二）理顺

简本和汉简本写作：“天大，地大，道大，王亦大。”

今本和帛书本将“道大”提至第一位，改写为“道大，天大，地大，王亦大”，理顺了“道→天→地→人”逐级下降的逻辑关系。

二、两个颠覆性的例子

（一）和儒家的死磕

今本第十九章，楚简本甲组写作：“绝知弃辩，民利百倍。绝巧弃利，盗贼无有。绝伪弃虑，民复孝慈。三言以为辨不足，或令之或乎属。视素保朴，少私寡欲。”

帛书本、汉简本和今本将楚简本中的“绝知弃辩，民利百倍”改为“绝圣弃智，民利百倍”。“圣”如果解释为“聪明”，“绝圣”的提法尚无大碍。这一章特别要害的改动，是帛书本、汉简本和今本还把楚简本的“绝伪弃虑，民复孝慈”变为“绝仁弃义，民复孝慈”，将矛头直指儒家学说。

（二）无中生有

通行本写的是“天下万物生于有，有生于无。”郭店楚简《老子》甲本第37号简上，该句经过整理后的文字为：“天下之物生于有，生于无。关键在第二个“有”字上，到底有没有这个“有”字，多一个字，少一个字，意思可就差的多了。通行本的有无关系是垂直的，无生有，有生万物。郭店楚简是水平的万物生于有和无，或者，有和无共同生成万物。这个事让学界头疼的很。

2018年10月23日写于广汉